哥哥，你上次交给我的文章我还珍藏在黑皮包里，和所有重要的证件放在一起，偶尔拿出来看一下。
生命里总有一些东西，你找了许多次没找到，渐渐就消失了，突然它又从某个地方涌出来，那种等待已经被时间打磨得沉重了，它给我的不是激动，而是一种宿命。我们都已经到了这个年纪，看了一些事，听了一些事，经历了一些事，既然来了，就坐吧。很简单不是吗，我没有你那时的激动，但也许这样也好吧。
所谓被禁产生的猎奇从来都不能成为出发点，我不追捧勇气不追捧反叛不追捧知识分子情怀，我只关心它能不能打动我。记得当年你在宿舍里给我讲过赤子之心，这么多年以后，它还是我进行判断的标准。我们来说说这个片子吧，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篇文章，就当你会看到吧。
首先要说，它是这么多年以来最有欧洲气质的国产电影，表演极为细腻，音乐也非常好，能让我回忆起从前上学观影时那种场。对我而言，它是真诚的，能打动我，尽管它的叙事松散，节奏不算太好。
从图们到北京到武汉到重庆，余红的成长轨迹基本是完整的。她是用身体来丈量和探测他人以及这个世界吗？如果是，这比性解放的解读要深远许多。青春期，和晓军野地里的慌乱和短促，大学时期自然成熟，甚至开始对追求肉体的放荡，她在自己的痛苦里挣扎，周伟是她抓着不肯放的稻草，但周伟却不愿意只被一个人抓住，这时她像一个有勇气的诗人，但是被矛盾吞掉了。为什么大学里要有那么多的做爱场次，没想通，有几处并没有推动剧情的功能，相比之下《色戒》那些做爱戏，真是场场有功能，有层次感，不浪费胶片。和画家偷欢的激情，体位变了，这应该隐含着什么，在现实的雨里她被车撞倒，像一个隐喻，讥讽着龟缩的男性。余红对吴刚的补偿，尽管是在厕所，用站立的姿势，也没有表现任何快感，但它应该是符合主流道德观的，而且我愿意相信它的真诚，她在引导男性上升。后来，时间就流得很快了，视野也更多地集中在柏林，二者并不是平行的。我觉得这里的叙事的视角出了问题，乱了，可以接受，但有点别扭，虽然它是为后来余红和郭伟见面服务的，但这时电影不是余红的了，像是李缇的或者周伟的。最后必然要见面，余红从宾馆抽身而出，她和他都需要时间了，假设周伟继续等她，肯定还是无穷的犹豫。
我愿意把它看成一部女人的情感史诗，而不是性解放，那种细腻的情感，也不是解放这个字眼可以解释的。我喜欢他们在湖面泛舟的场景，那种油画般的色泽，清冷又不乏暖意，这种感觉和《苏州河》的刻意是绝对不同的。还有，余红在游泳池躺下的场景，春天的杨花飘过，它能划透时间这层薄膜，让人感觉气息真的在一丝丝耗尽，她独自说，我只想生活得强烈一些。哥哥，你仔细回忆一下，最近还看过这么细致的、但又丝毫不做作的场景吗？至少我在国产电影里没有看过，现在太多浮光掠影、太多矫揉造作，浑身上下流淌着一个假字。
我的IPOD一直存着《氧气》这首歌，是郝蕾在《恋爱的犀牛》里唱着，一会儿我把歌词贴在后面，廖一梅的词，张广天的曲。平时下班回家的路上，如果车在朝阳北路上，如果速度够快，我就会听它，有一种飞的幻觉。它原名是《做爱》。没有预料到它竟然会在这里出现，也没想到它竟然出现得那么好，眼泪差点就掉出来了。是高潮吗？是情绪的高潮，然后就是那个至今还会在心头荡漾的事件，它是历史车行中的一个站台，只是列车在这个站台停靠的时间很长，长到让人喘不过气。斯坦尼康造就的慌乱，纪录片片段的参与，让它第一次密集地出现了，相比之下《蓝宇》的擦边球简单得太多了。
那段影像当然有爆发点，但我们早就在纪录片里看过了，现在给我的感觉是很压抑，后来美国电影《坏小子》里出现过一张漫画，它变成一个朝天的阳具，世代已经变了。我们都未曾在那个场合出现，我们的精神也许向往过在那里出现，但我并不敢确定，如果历史真的有如果，我会投身广场还是隐身阁楼。在现场和不在现场，是不一样的，还有很多集体无意识，我不知道。但我能肯定另外一点，我会绝望。影片最震撼我的场景，其实是大学生学军，周伟和陈军坐在大公交最后一排，你看那车多多像以前的22路，他们眼神绝望，没有方向，车外黄沙弥漫，没有远景。还有之前陈军摔酒瓶子，痛哭，这种感觉是贯穿到以后的，我想我不会忘记，这部影片留给我的最深的印象。
我不喜欢周伟这个角色，因为我们像他，你说他是自我放逐吗，我觉得也不像。李缇才是，我喜欢这个角色，她那么真实。她面带笑容翻身下楼，从她和若谷周伟走上天台的时候我预料到了，这种知道让我很痛苦，也许真正在追求自由的是她，但情感和道德从来都不是自由的，她有自己的法则，过不了自己那一关，所以她才死。鸽子呼啦啦飞过，它们惊了。
青春已死，进入九十年代那种凋零感，整体来说有点太零碎，可能是之前的线性叙事突然被割裂让我措手不及，也可能是观影感受随着影片标识年代的变化而变化，慢慢生出一种排斥，是时长的关系还是心理的关系，不清楚，只是不愿意再接受它们，因为它不能再产生多少震撼了，除了李缇的死。
这样说一部电影，简单了。写这些的时候，还想起以前我们去小酒馆喝小二，看见有人喝醉在德内大街马路中间指挥不存在的交通，说很像《离婚了就别来找我》里的李保田，后来踩着雪回宿舍，路上我们乱吼的就是《Don't Break My Heart》。
氧气
对我笑吧，笑吧，就像你我初次见面，
对我说吧，说吧，即使誓言明天就变，
享用我吧，现在，人生如此飘忽不定，
想起我吧，将来，在你变老的那一年。
过去岁月都会过去，有你最后带我离去，
过去岁月总会过去，有你最后带我离去。
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来，
所有的氧气都被我吸光，
所有的物体都失去重量，
我的爱情走到了所有路的尽头。
